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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手是粗俗的,这并不代表农村的居民普遍粗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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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手是粗俗的,这并不代表农村的居民普遍粗俗

我的爷爷、奶奶、姥姥和姥爷来自四个不同的省份,这不仅给了我不挑食的好胃口,他们还在世时,也给了我光顾各地农村的诸多机会。

 

我并不反感农村。和其他出生在北京的孩子相比,我在农村待的时间相当长。

 

不过,小时候的我可没有合格的观察力和记忆力。因此,出现在下文的农村,多数来自我 18 岁以后的记忆碎片。他们来自不同年份,不同地点,身边人是我不同的亲戚。无妨,不必刻意区分。

墓地

 

我曾经为了三个人去到同一片墓地:爷爷、奶奶和爸爸。虽说是墓地,实际上用「坟场」二字可能更贴切。四望都是荒野或农田,几座土坟包孤零零地趴着,既不高大,也不华丽。

 

对坟场不熟悉的人,需要家人领路,才能找到祖先的坟冢。这里不像城市的墓园,既没有整齐划一成排成列的规划,可以让人数着数寻找,也没有石头雕成的墓碑,让人嗅探亡父慈母的名字。坟包就那么东一座西一座的,谁家死了新人,便找到自家祖坟,在旁边再起新坟。没有石头基座,没有石头墓碑,没有任何形式的牌位,要分辨哪座坟是谁的,全凭记忆。

 

最晚去世的是奶奶。然而我去扫墓,已是那之后再五年。我是让我的大爷领着去的,在过腰的杂草中穿行,跨过一条条沟坎,还要小心脚下的碎石。停下来的时候,面前是一座一人多高的大坟,和两座稍矮的小坟。我们清理周围的杂草,腾出一片空地,烧纸,点烟,敬酒,余烬翻飞在空中。可能是时间久了,所有人都很肃穆,却并不见到明显的悲伤。

 

大爷是个成功的企业家。虽然在城里人看来,说是成功的「农民企业家」才更准确。他对自己要求颇高,早睡早起,生活规律,即便一整天不见外人,在家里也穿戴得干净整洁。因此,把他和一众村民放在一起,即便不记得他的脸,看服饰也一眼能辨认出来。他有搁北京都绝不算便宜的豪车,也有在农村常见的破破烂烂的面包车。钻进面包,污渍和烟头烫过的痕迹遍布车内,座椅破破烂烂的,味道也不算好闻。企业家背后,他在村里常开的这辆面包车,展示着他身为农民的一面。

 

然而他却不是在方方面面都足够自律的人。他已将近 70 岁,虽然生活井井有条,抽烟却凶得不行。即便在查出癌症之后,在家人面前,在我面前,他也总是烟不离手。他早已没有什么牵挂的。他取得的成就,已足令在农村的整个家族活得舒服。他的孩子也有相当大的一番事业,并且早已成家,为他带来了孙子和孙女。

 

生活在农村的他,与其说再没有什么目标,不如说根本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目标。吃过晚饭,他叫我陪他去看村人打牌。乡间的电灯稀稀落落地亮着,大部分路都很黑。他走到村里的小超市前,结果当晚却并没有人在打牌,我们只好原路回家。月亮不见了,两代人摸黑走过。总有一天,他也能安心地走到爷爷所在的那片墓地去。

 

小镇

 

我的家族开了好几家工厂,甚至资助了当地的学校。也因此,我不管串到哪一家,都是窗明几净,白瓷砖铺满外墙,照壁上画着千篇一律的彩画,院里养着狼狗。

 

不要问有什么电器。你能想到的城里的电器,这些富裕的农村家庭,在 90 年代便一应俱全了。互联网来得晚一些,但从我往下一代,孩子们都是从小浸泡在网络里的。

 

如果愿意开车出远门,会有一些游客们也常光顾的旅游小镇。木质房屋,悬挂得到处都是的工艺美术品,背着吉他挨家挨户表演的艺人,和很多文艺青年的想象别无二致。不过我在这种地方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,虽然亲戚极力推荐我多逛逛,我还是认定村子里值得我游览的地方更多。

 

回去以后,我要到了钥匙,去向我童年时曾住过的一间小屋。我在那间小屋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记忆,鸡雏,葫芦,猪血馒头,还有被大鹅追得到处跑。现在,据家人说,因为那间小屋早已没人住,便允许村里的一个哑巴住下,也并不向他收钱。

 

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地方,虽然直面哑巴可能会有些尴尬,我还是决心要去。院子还是熟悉的院子,鸡圈的栅栏、葫芦的爬架都还在,虽然没有鸡,也没有葫芦。门是锁着的,哑巴不在家,这正顺遂了我的心意。我用钥匙开门,走了进去。

 

小时候没注意到,但现在才发现这房间的地势竟比平地要低,进门以后要小心,不然会一脚踩空。如果说院子是北海,这房间就是荷兰。也因为地势低矮,屋里的潮气和霉味扑面而来。桌子是潮湿的,床是潮湿的,地面潮湿得像是可以用手刨开。墙上是 2000 年的挂历,黄而且潮;床上放着 90 年代的杂志,也已褪色得看不清楚。

 

屋里好像没有电器,连灯也没有。一个角落堆放着食物:玉米,西葫芦和干辣椒。案板上放着切开还没吃完的西葫芦,看上去很快就要发霉。因为房间不大,没有再存储其他食物的空间,而玉米、西葫芦和干辣椒又都堆成堆,我怀疑主人便只吃这三样。

 

我被这一切震惊了,童年中的美好荡然无存,我现在的心中完全只有怀疑——这个地方真的可以住人?真的有一位哑巴住在这里?

 

我怀疑哑巴早已离开,推开门回到院子,却发现了确实有人居住的证据——旱厕里拴着一条小狗,应该是哑巴的伙伴。狗食盆里同样是玉米、西葫芦和干辣椒,已经变质得像是呕吐物一般。旱厕中堆着人和狗的粪便,再加上变质的吃食,气味悲伤得令人流泪。小狗看着陌生的我却没有叫,莫非这狗也是哑的?

 

我锁好房门,急急忙忙地跑去别人家看大鹅,寻求心灵的治愈。我已经不忍再直视这一场景,虽然它已烙印在我的心中,比那些白瓷砖和照壁更鲜明。

 

豪饮

 

可能因为上了大学,可能因为家里其他几位亲戚有面子,一次返乡,竟有许多不认识的人作陪喝酒。好像是县里的领导。一列豪车串成串,开在乡间的路上,载着我和许多家人。落座地点该是当地还不错的酒店,虽说菜色油腻不堪,种类也相当单调,放眼望去一片红烧黄焖,这并不影响叔叔阿姨们胡吃海塞。

 

也许在延庆、通州随便找个酒店,也能比这里吃得好——而那些酒店门口,却决计不会停留这许多豪车的。

 

我不喜欢这种聚会。其实谁又会喜欢大多人自己都不认识的聚会呢?何况浓重的乡音令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许多话。我也不喝酒,稀里糊涂地去,稀里糊涂地回来。后来我想,根本不是因为我返乡才叫这许多人一起喝酒,而是他们想要聚聚了,当官的、经商的、有头有脸的需要喝一次了,拿我这晚辈做个借口而已。

 

亲戚们没有一家穷的。随便到哪一家,都是一副大摆筵席的势头,好说歹说才劝住他们不要叫人。人少了,筵席自然摆不起来,几个亲人简单吃喝,还能舒服些。然而农村的餐桌比不上城里,便是招待远道而来的小子,也无非猪、鸡和村里的鱼。有一次,桌上有大盘的炸蚂蚱,那便是自家养殖的了。那位叔叔说,养蚂蚱比种庄稼赚钱,一斤能卖好几十。全桌人都在笑,这种幽默,我作为城里人同样能够理解。

 

单调的饮食和无聊的生活已经使农民肥胖起来。正如美国的「阶级越低体重越高」,与城里人相比,家境宽裕的农民很难不发胖。村里的人喜欢羊肉串,我吃的每一餐饭,都会有人捧来大把羊肉串——他们说日常便也这么吃。

 

四五十岁的胖叔叔,从工厂回来以后,要就着啤酒,吃肉串吃到夜里;村里的孩子们,一旦聚在一起,便扎堆去吃肉串。小胖子满地都是,他们的家庭有相当的经济条件让他们吃香喝辣,然而只要待在农村,所谓吃香喝辣并没有太多选择,饮食水平的上限也只是无止境的烧烤而已。

 

礼物

 

有中青年的喧嚣,有孩子的欢笑的农村,即便穷困或粗俗,也是一副相当美好的画面。在节假日之外,一些农村的图景远远没有这么美好,因为许多中青年会「回到」城市继续自己的事业,他们稍大一些的孩子回到城里上学,而学龄前的孩子会与爷爷奶奶一起留在村里。

 

因此土地经常是荒芜的,即便有人种植,在收获季你能看到的也是一堆歪七扭八颗粒干瘪的作物,只供自己吃喝,卖钱是决计赚不到的。这也是焚烧秸秆屡禁不止的原因——留守的老人儿童根本没有将大量秸秆送去回收站的能力和意愿。即便回收站给予奖励——不,即便焚烧秸秆会导致罚款,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。

 

当然,村里绝对不是没有任何年轻人。那些特别穷的要寻求出路,去了城里;那些已经有自己事业的忙于事业,回了城里;而那些不上不下,家里又比较宽裕,不愁钱的闲汉,便有了自己的闲汉文化。具体表现出来,可能就是他们集体成为了「快手」的忠实拥趸。

 

快手是粗俗的,这并不代表农村的居民普遍粗俗。事实上,在节日返乡期间,我常常有机会和那些「在城里谋事业」的同辈交流。

 

我们能聊什么呢?你猜?你大概想不到我们可以交流日本文化,可以交流在日本旅游的经验。他们同样去香港和日本游玩,事实上,他们就像城里人一样热衷流行文化,也具备消费流行文化的能力。他们的孩子,也就是我的后辈们,因为能够在城里接受教育,也就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多智及早熟。他们用起手机和电脑不会比我们迟钝,我曾经将充电宝送给一个孩子当礼物,后者显然不需要我对其功能及用法多作解释。

 

在城市与农村,老人、儿童与中青年穿越时空的交织中,一些牺牲品出现了。一个孩子被诊断出自闭症,直到 4 岁仍然不会说话,而且非常依赖母亲,母亲要像照顾婴幼儿那样照顾这个已经相当大的孩子。

 

但这孩子并不是傻的,在农村与爷爷奶奶度过的漫长时光中,他依靠互联网取乐。他用 iPad 浏览视频,最喜欢看那些节奏感劲爆的病毒视频。他总是把音量开到最大,一遍又一遍地放着《小苹果》《最炫民族风》等歌曲。

 

假如说神曲对城里人而言是「病毒」,那对缺乏判断又无人教导的农村留守儿童,几乎是一种癌症了。一些孩子反复地观看病毒视频,收听洗脑神曲,我不知道这会对他们幼小的精神产生怎样的影响,但至少我见到了一位到 4 岁都不会说话的牺牲品。

 

简而言之,农村有一些人富了起来,或者说许多农村整个都富了起来,但他们仍然无法跳出身处的「穷人环境」。在给父母建造新房、把孩子送到城里上学之后,即使手里还有闲钱,中青年也难以满足自己的物质和精神需求。

 

在农村这片地方,就那么些能吃的,就那么些能玩的,粮票虽然消失在历史长河中,物质的相对贫乏却永远不能消失。相对贫乏的表现,莫过于手握大把钞票的人用羊肉串把自己揣成胖子,莫过于开在乡间路上的一列豪车,莫过于从小与 iPad 且只与 iPad 为伴的留守儿童。

 

在物质相对贫乏的同时,乡民的观念自然难免落后。抛去传统的包袱,他们却不知道该迎来怎样的新时代。以城市人的标准来看,他们漠视健康,漠视环保,漠视贫穷,漠视周遭的苦难——而与此同时,城市人又是怎么漠视他们的呢?

 

在这种环境下,快手的兴起,便也不足为怪了。

本文由 天使不投资人 授权 虎嗅网 发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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